母亲的愿望
□龚小花
小村秋色(水彩画) 成 丹 作
2019年初时,母亲给我打电话说:“花呀!你爸爸终于给我买了一只金手镯,一万多元呢!你爸爸说让我带上这个金镯子,趁现在还走得动,领我出国旅游。”70岁的母亲在电话那头兴奋得像个孩子。
虽然我远在800多公里外的广东惠州,但隔着电话线依然可以感受到母亲的快乐。
母亲能不快乐吗?
母亲与父亲相处了近60年,生养了两男一女三个孩子。但这60来年里,父亲从没有给她买过一件金饰,哪怕是一枚小小的戒指。
记忆中,父亲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钱难挣呀,那东西又不能当饭吃。
父亲曾经说过一件他小时候在寄宿学校和人打赌吃饭的事,就是规定半小时内吃完2斤米煮的饭,父亲因为每餐都吃不饱,天天饿得腿发软,觉得半小时吃完没问题。结局是肯定的,父亲输了,赔了别人4斤米,以至于父亲在以后的一个月内常常是用水充饥。父亲说,那时真穷呀,真饿呀。父亲忘不了那些贫穷的日子,哪怕是现在——21世纪,父亲每月的退休工资都花不完,却还是把钱袋子捂得紧紧的。
可母亲却一直都耿耿于怀,“当然不能当饭吃,但那是一种信物,代表着某种心愿,有精神上的含义,你父亲还是文化人,书都念到书壳上去了。”这是只念过几天夜校的母亲在我成年后偷偷和我说的。
我说,我们兄妹仨买给您也一样。但母亲的回答是:那哪一样?你们兄妹仨买是你们兄妹仨的心意,不是你父亲的心意。
其实,凭家里现在的经济条件,母亲自己买多件金饰都没有问题,但母亲倔,就是不买。
如今母亲70岁了,父亲却突然给母亲买金饰,而且出手大方,一个大金镯子,母亲能不开心吗?这件礼物,母亲足足等了一辈子。
母亲是个苦命的人,很小就没了双亲,6岁便在继父——也就是我爷爷身边生活。
那时我父亲10岁,比母亲大4岁,在9岁时也失去了母亲。
父母亲从小一起长大,说来也算是青梅竹马。在母亲20岁时,爷爷便征求父母亲的意见,让他们结为了夫妻。所以说,母亲可算是童养媳。
但如果一定要斤斤计较,抠死理,母亲又不算,因为爷爷最初的想法是把母亲当女儿养。
由于贫穷,父亲和母亲结婚总共才花费了70来元。这70来元包括:父母亲各一套卡矶布外套和洋布内衣,一个热水瓶和一个脸盆,一张床头板上画了花纹的架子床,一副铺板,另外还有一个小衣橱,外加两桌酒席和一挂爆竹。
父母结婚那天,没有喇叭,没有锣鼓,更无花轿,请亲戚朋友与左邻右舍吃一餐饭,放一挂爆竹,这婚就算结了。
新房是茅舍,地上到处是老鼠打的洞,头顶是禾草,四周是土坯墙。
母亲就这样嫁给了父亲,没有那个年代的男方彩礼120元和信物金戒指,没有出嫁那天男方为女方准备的12套衣服。
贫穷的父亲满脸歉意地对母亲说:“等以后有钱了再补吧。”
至于补什么,父亲没说。母亲心想着等以后有钱了,金戒指总要买一个吧。
母亲哪里会想到,这一等就是50年。
如今的日子,父母亲不再为生活贫穷而担忧,偶尔父亲还会带着母亲去外地走走,说母亲吃了大半辈子苦,该享享福。母亲很是开心。
但母亲最开心的是来惠州小住,因为她的女儿——我已在惠州安家落户。
也不知是不是父亲忘记了,母亲的金饰梦依旧没有实现。
2012年,母亲因为多年在父亲学校食堂工作的经历,一次性交够2万元的社保后,便也可像退休工人一样,每月领取退休金了,到2018年,母亲每月领取的退休金从最初400多元调高到近2000元。母亲每次去银行领退休金时都会笑得合不拢嘴,说:还是我们社会主义好呀!而父亲的退休工资也往上调高了不少,已有4000多元。
6000多元的退休金可以让父母在南方的小镇上生活得有滋有味。74岁的父亲终于为母亲买了大大的金镯子。
才半年时间,父亲已领着母亲出了几趟国门,这是父母亲在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