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 站

□刘克定

2020年05月31日惠州日报西湖
字号:T|T

小站于我,是一本书,虽然很小,小到在地球上几乎找不到它的身影,但它使我懂得道路的遥远,也使我懂得小站不孤独,许许多多不同的小站,在不同的地方,星罗棋布,有着不同的故事,演绎不同的沧桑。

我记忆中的小站,位于京广线上,湖南境内。站的确很小,有一栋很朴实的平房,青瓦黄墙,一边是候车室,另一边住着站长一家子。屋后面有清可见底的池塘,池塘里有绿色的浮萍,要是下雨,坐在候车室,可以看到池塘水面上密集跳跃的圆点。房子周围被槐树、柳树围合着,坐在候车室,可以看到窗外被虫子噬成筛子一样的树叶,迎风摇曳。一切是那样自然、静谧、祥和。

我在这乡间读完小学,每年都要在这小站上上下下,站台、人流,以及风风雨雨,留在我的记忆里。

这是山里人充满期待的地方。冬天,候车室十几个平方米,中央是一个火炉子,火炉子周围摆着几条长凳。站长会给炉子不断地加煤出渣。站长姓颜,五十多岁,在这个有七十多年历史的小站迎来送往,干了一辈子。在我的印象中,他总是戴着一顶大盖帽,帽前有一枚路徽,闪着光亮。不管夏天穿着短袖工装,还是寒冬棉大衣裹身,那顶大盖帽,总是戴在他的头上;绿色的袖标上绣着“站长”两个黄色的字,与客车厢的颜色挺搭配。手里常年提着一盏信号灯,有时还拿着一个铁环似的路签,插入月台的信号杆上,当不停小站的火车呼啸而过的一瞬间,与站台自动交换路签,以保证行车安全。他还兼售票、检票、信号员……几十年过去了,小站还在,槐树还在,信号杆还在,老站长如果没有作古,应是百岁老人了。记得从上世纪七八十年代起,火车就已经不在这儿停靠,村里人每天还能听到火车远远地鸣叫,但已无人起早去赶火车。小站附近办起了一些工厂,池塘被填埋,盖起了仓库,小站成了这些工厂装货卸货的货车站。但只要听到火车的鸣笛,风雨、槐花、池塘、候车室以及那小小的售票窗口……这些美好记忆,就会从山里人的梦中甦醒。

离开湖南很多年了,但每年总要回老家一两回,前年春节,想回老家看看。赶上春运高潮,票很不好买,折腾了几天,才买到大年三十晚上的车票。那天匆匆吃完团圆饭,便老少相携,往火车站赶,登上北去的列车。

列车缓缓启动,我靠窗户坐着,看着窗外向后飞逝的彩灯以及夜空中飞度的五光十色的曳光,偶尔可以听到礼花哔哔剥剥的响声,再看看车内和我一样回家过年的旅客脸上泛起的兴奋、喜气洋洋,我深深感受到中国老百姓对自己的传统节日的那份执著,那种情结。

只有列车行进的铿锵声,偶尔有小站飞过眼帘。孩子的眼睛闪着光亮,那是小站的灯光么?我忽然想起以往摸黑起床,生火,做饭,然后举着火把或打着手电筒,步行到小站。遇上雨天,要起得更早,因为山里路不好走,溜溜滑滑,有时赶到车站天还没亮呢。做早饭的炊烟,弥漫在田垄、山间,那股特殊的松枝的香味,我一直没有忘记。

车过郴州,呼啸前进,心里也不停地在吟咏秦观的词:“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驿寄梅花,鱼传尺素。砌成此恨无重数。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历史已经径去不顾,而郴江依旧,真个离恨更砌无重数。

多少次乘车,每当风驰电掣掠过我熟悉的小站时,我总要深情地向那小砖房,那小站周围高耸入云的山峰,深情地注目。还有那一望无垠的田野,田野里勤劳耕作的人们,使我想起陆机的诗句:“采采不盈掬,悠悠怀所欢。”(《拟涉江采芙蓉》)人们勤劳不懈,去采撷收获的快乐和幸福。

火车又叫了,钻入隧道了。在我的记忆里,在我的梦境中,蒸汽机车汽笛声的豪迈、慷慨,现代动车电笛的轻柔、悠扬,车轮向前铿锵的节奏,组成一曲十分美妙的前进交响曲,而我在行进的车厢里,随着这时代交响,思绪飞扬,诗情澎湃,也常常悠悠怀所欢,悠悠怀所作。

小站于我,是一本书,虽然很小,小到在地球上几乎找不到它的身影,但它使我懂得道路的遥远,艰难,也使我懂得小站不孤独,许许多多不同的小站,在不同的地方,星罗棋布,有着不同的故事,演绎不同的沧桑。

在遥远的地方,就有一个小小的站,110年前,有一位八十岁老人,就是睡在小站候车室的长凳上溘然长逝。他怀着希望,想从小站走向遥远而广袤的农村,与农民生活在一起,去描写他们,但他身体不好,又饥又寒,还害着肺炎——他是带着美好的希望出走的。他就是列夫托尔斯泰。那小站,名叫阿斯塔波沃车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