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然沉醉大岚河

□肖建国

2020年04月18日惠州日报西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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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大岚河附近,最先映入眼帘的却是山峦。真正热爱山水的农民,始终如一尊重山水的意愿。他们把山水当成朋友和亲人,知道山有山的打算、水有水的取舍。

散文家张晓风曾说,生命是一场大的遇合。夫子遇见泰山,李白遇见黄河,陈子昂遇见幽州台,一旦相遇,生命的情景从此就不一样了。在四十不惑的年纪,我遇到了一条河。一条名不见经传的小河,她静静地隐藏在岭东的一片群山之中,藐视着城市的喧嚣,带着别样的舒适,一路逶迤,向南流淌。

这条河就叫大岚河,距惠州古城不过40余里。源头位于惠城区所辖的观音山下,从重峦叠嶂的丘壑之中飘逸而出,经衙前,过三坑,穿插迂回墩子场,最后注入浩浩东江。一路行来,她用轻盈曼妙的舞步,把横沥、芦洲两个乡镇紧密牵连起来,诠释着这方水土的繁华与兴衰。

然而奇怪得很,许多本地人大多没有认真看过这条河,哪怕只看她一段纤细的身材也好。我曾问过一些本地朋友,他们愕然回道:有听过,冇看过。也许惠州境内东江、西枝江两条母亲河太过丰腴,霸住了人们的眼睛,拽住了他们的双脚,才使得我有机会接触她,亲近她。并跟随她一路奔波,聆听她的歌声与传奇,从此让我沉醉,让我着迷。

是的,如果你跟我一起来,就知我所言不虚。车出惠州,北部即是山区。这座被苏东坡热爱过的古城,与珠江东岸的深圳、东莞有着很大的区别。深圳,国际化都市,地标辉映,楼群林立,展现着新时代发展的奇迹。东莞,中国最大的制造城市之一,工厂密布,人流密集,城乡已紧密融为一体。只有惠州城乡分明。离市政府直线距离不足10公里,就进入面积约有700平方公里的林地保护区。这里没有工厂,没有喧嚣,就连道路也只不过两三条,路面窄小且弯曲,很生硬地插入群山脊腹里。车过农家,鸡不鸣,犬不吠,踏青的老牛也慢慢悠悠。一切都像油画般,呈现出极美的祥和与恬静,让你不忍让汽车发出一丝噪音来。

到了大岚河附近,最先映入眼帘的却是山峦。一片接一片,重重叠叠;一架挨一架,起伏绵延。这里的山都不是很高,像观音山、石牙山、火星顶、云雾嶂,最高的也没超过700米。他们显露出南方人特有的秉性,敦实厚重,集群而居,给人安全可靠之感。就像一个家族,爷爷父亲儿子兄弟侄子孙子,你帮着我,我扶着你,相互支撑,共生共荣,共享天伦之乐。他们不像北方有些山,一个二个,脱离母体,自立门户。虽奇险挺拔,气象万千,但那是孤独的,冰冷的。这里的山,要的就是家的温暖,而不是个人叱咤的风云。

山上草木旺盛,杂树颇多,雪松,龙柏,香樟,玉兰,槐树,苦楝,三角枫,各自占领有利的位置,较着劲似的比着生长。正因为有了树,山的精气神才焕然一新,斗志昂扬,青春永驻。当然,真爱大山的农民,是始终如一尊重山的意愿。他们把山当成朋友,当成亲人。他们知道山有山的打算,山有山的取舍。大岚河的中段,有一个沙尾村,这里的山,主人就随他任性成长,自由发挥。山解人意,不负恩情。除了植被旺盛,树木葱郁外,每年元宵节过后,满山的野杜鹃便次第开放。那紫红、粉色、白色的花朵,繁茂艳丽,气势如虹,美得令人目眩神迷。引得城里居民接踵而至,沙尾由此闻名,农家小菜也成了城市餐桌上的美味佳肴。

如果说大岚河周边的山是男人,是爷们,那么大岚河的水就是女人,就是养在绣楼饱读诗书的闺秀。《红楼梦》里才七八岁的贾宝玉就说,女儿是水做的骨肉,见了女儿,便觉清爽。这话不正是说给大岚河水听的吗?这里的水从群山的岩隙处、皱褶里渗透出来,清澈纯净,纤尘不染。一点一滴汇集成一弘山泉,再由高向低,曲折而下。一路上呼朋唤友,招纳玩伴,慢慢就形成涓涓细流,再成长为潺潺溪水,就有了与大山谈判的资本。她们虽是女子,可她们天资聪慧。她们知道山外有山,天外有天,她们想的就是到更广阔的天地去历练历练,也把大岚的乡音传向四面八方。大山自然不肯放走自己心爱的女人,可经不住女人的千般柔情,万般缠绵,不得不狠狠心,打开身体的缺口,让她们欢快地冲出自己的怀抱,走向那大江大海,最终升华为水天一色的空明。

谁说水至清则无鱼?大岚河就不是这样的,水至清也有鱼。鱼就藏在水的怀抱里。软泥上的青荇,河底的石缝,漂浮的绿藻,都是鱼的乐园。黑鱼、鲤鱼、鲶鱼、草鲩,扶老携幼,怡然穿梭其间,根本不知人间的险恶。最让人眼花缭乱的是小银鱼,尖嘴细身材,一身白鳞,成群结队在河岸边巡弋,打着水仗。他们数量众多,繁殖又快,常被村民捕捞起来,晒干,做了下酒之菜,味道甚是香鲜。有了鱼,整条河都被扰得不能安身。各种觊觎的目光盯到这里,你方来罢我登场,都想从河里得到想要的东西。河水无奈,她知道,要离开尘世的纷扰,最好就是早日回归大江大海。

大岚河仅有绿水青山是不足以让我陶然沉醉的。这就好比一位美女,天生丽质,却没有内在的修为,很快就会被忘记。我留恋大岚河,多次来到她身边,不知往返,是她有坚强的“硬核”——十万亩竹海让我震撼。

大岚河的竹海与其他地方有些不同。其他地方的竹海要么满山遍野,要么聚集一处,漫无边际。而大岚河却是一河两岸约一公里范围是竹林,再稍远些,就是杂树灌木、荆棘藤蔓。所以当你站在高处往下看,你是看不到大岚河的。只能看到郁郁葱葱的竹林,一片连着一片,一湾压着一湾,随着地势翻滚,像巨龙一样,斗转反侧,激情奔涌,直到目光穷尽,依然苍翠满眼。这里的竹,大多是青竹(楠竹的一种),拳头粗细,十多米高。老竹墨绿,成熟稳健;新竹幽蓝,意气风发。他们肩并肩手挽手,前赴后继守护着这条河,神圣得不可侵犯。用心看竹,你会想到在硝烟中冲锋一线的战士,华山论剑的英雄,敢于抨击邪恶的书生。酷爱画竹的郑板桥先生曾写道:秋风昨夜渡潇湘,触石穿林惯作狂,唯有竹枝浑不怕,挺然相斗一千场。这就是不惧风雷敢于斗争的竹子精神。

若遇山间落雨,地热上升,大岚河便成了云雾缥缈的仙境。一团团一簇簇,湿漉漉地袅袅升起,给竹海、群山、村庄都裹上神秘的面纱。陡然让人心生一种“不识大岚真面目,只缘身在此河中”的感慨。也就是在此时,你才能明白“大岚河”名字的真正含义。因为有了这个名字,这一河两岸的村庄也就与“岚”结下了深厚的渊源。从源头的观音山到注入东江的喇叭口,依次取名为大岚、小岚、岚联、岚田、岚建、岚星、岚派。你不得不佩服这里先人们,他们留下太多的智慧,等待我们去发现,去领会。

有牧童晚归,柳笛里吹出的乡音似乎也在劝我返回。我知道,大岚河已给予我太多的享受和陶醉。人要学会知足,任何时候都不能独占花魁,要学会抛开功名利禄和嫉妒,像这里的山水竹雾一样,活得纯真一些,洒脱一些,这便是人生最美好的时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