倏忽又至五月初一,记忆的闸门一下打开,老家那专为孩童而设的圩日——细仔圩,裹挟着糯米的香甜与石板路的青苔气息,从时光深处缓缓走来。
往昔的故乡,交通闭塞,人们靠双脚丈量方圆数十里;通信滞后,书信是维系情感的纽带,急事当前也只能徒步登门。在这样的年月里,农历逢一、逢六的圩日,便成了乡民们翘首以盼的盛会。每逢圩日,山间小径上晃动着挑担的身影,箩筐里装着山货,竹篓中盛着蔬果,人们奔赴圩市,换回生活所需。那时节,日子清苦,许多人赶圩只为凑个热闹,叙叙乡情。若想与亲朋议事,便相邀至茶店,几毛钱泡一壶粗茶,便能谈天说地大半天。
而对于儿时的我们来说,细仔圩更是心中最璀璨的星辰。这一天,学校会放假,冲天炮的香甜让我们心心念念。天还未大亮,村口便飘来清脆的呼喊:“去赶细仔圩哟!”那声音,像灵动的音符,瞬间唤醒沉睡的村庄。
每年的细仔圩,我都眼巴巴盼着能随大人去,可并非年年都能去。那年,父母终于点头应允,我兴奋得比公鸡打鸣还早,主动帮母亲烧火做饭。饭后,我们出发了。老家距圩场二十五里,全是蜿蜒崎岖的石头路,上坡时弯腰驼背,下坡时又得小心翼翼,单程步行就得三个小时。那时不满十岁的我,起初像撒欢的小马驹,又跑又跳冲在前面,可走了十多里,双脚便如灌了铅般沉重,每一步都似踩在针尖上。母亲见状,心疼地让我歇脚,还说:“到了圩上,给你买串冲天炮。”这句话如同一束光,瞬间驱散了我的疲惫,我咬着牙继续前行。经过三个多小时的跋涉后,圩场的喧闹声终于传入耳中。
这是我人生第一次赶圩,眼前的景象让我看花了眼。圩场上人头攒动,孩童们叽叽喳喳的欢笑声此起彼伏。与如今繁华的商场不同,那时圩市的物资虽少,却满是烟火气。寥寥几家小吃摊飘着热气,偶尔传来“冰糖葫芦”的叫卖声,让我馋得直咽口水;一位头戴客家头巾的阿婆,守着竹匾里不知名的小吃团子,慈祥地望着过往行人。而最让我挪不开眼的,是那个挂满冲天炮的摊位。竹丝上串着的冲天炮,是用纯糯米打成的糍粑,切成小团,再经茶油煎得通体微黄、晶莹剔透,最后裹上一层雪白的糖粉,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
在儿时,这一串冲天炮,便是孩子们最奢侈的快乐。母亲掏出零钱为我买下一串,叮嘱我省着吃,带些给弟弟们。我轻轻咬上一口,软糯的糍粑在齿间化开,香甜的滋味漫上舌尖,幸福感瞬间将我包围。我眯起眼睛,细细品味,那滋味,至今萦绕在心头。即便馋得厉害,我还是将剩下的冲天炮仔细包好,留着给弟弟们分享。
如今重返故乡,圩市早已改头换面,再也听不见熟悉的吆喝声,寻不到那个挂满冲天炮的小摊,唯有记忆里的那串冲天炮,依旧晶莹剔透,在岁月长河中,闪耀着永不褪色的光芒,诉说着一段纯真的童年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