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清梁化社会经济变迁的多元图景

2026年03月28日惠州日报人文惠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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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屋寮陈氏宗祠。

石屋寮陈氏宗祠。

    《惠东小禾洞张氏宗谱》。

《惠东小禾洞张氏宗谱》。

    《张氏族谱》。

《张氏族谱》。

    《赖氏族谱》。 本版图片由郑艳利翻拍

《赖氏族谱》。 本版图片由郑艳利翻拍

明清时期,随着赣南、福建等地人口日益密集,赣、闽及部分粤东地区的百姓开始陆续向外迁徙。梁化因优越的自然条件成为移民的重要落脚点,由此开启社会重构。本文依托地方志书、族谱等文献,梳理明清以来梁化的人口迁移、宗族建构、商业发展及社会变迁,探究区域社会从移民垦殖走向经济繁荣,并在近代动荡中转型的过程。

移民浪潮与土地垦殖:

从社会经济濒临崩溃到区域社会重构

明代中期以后,江西、福建以及粤东部分地区的居民陆续向外迁移;而明末推行的民屯举措,再加上清初颁布的招垦政令,进一步加快了人口流动的速度。

梁化的大规模开发,与明清时期的国家政策及区域人口压力密切相关。元末战乱频仍,百姓流离失所,人口锐减,大片田地荒芜,梁化的社会经济濒临崩溃。明太祖朱元璋为恢复农耕生产、稳固边疆防务,推行了卫所屯田制度。据《粤大记》记载,朝廷于惠州府归善县设立二十四处屯田,梁化屯便位列其中。屯军的进驻和开发,迅速改变了梁化在元末战乱后土地荒芜、人烟稀少的局面。到了明朝中晚期,以强制世袭为特征的军户屯田制已日渐崩坏。为此,朝廷颁旨把军屯管理权移交屯田所在地州县政府,作为卫所屯田的补充,并确立“以民代军”的治理思路:通过赋予垦荒者土地权益,吸纳与管控流民,既缓解社会治安压力,又推动农业生产发展。正是在这一政策的背景下,又有一批垦荒者进入梁化屯。

事实上,早在宋元两代,中原百姓便持续向南迁徙。原地广人稀的赣南、福建一带,人口因此日渐稠密,甚至出现了土地狭小、人口拥挤、难以安居的状况。明代中期以后,江西、福建以及粤东部分地区的居民陆续向外迁移;而明末推行的民屯举措,再加上清初颁布的招垦政令,进一步加快了人口流动的速度。

梁化依山傍水、土地肥沃,成为移民的重要定居地。据2018年《梁化村情调查》粗略统计:梁化镇受访的125个自然村中,明代始建村落有39个,占比31.2%。最早的建于明正德元年(1506),如叶屋楼村叶、郑两姓始祖由福建漳州迁入。石屋寮上下门、红花地、老墟等村多形成于明嘉靖、万历年间,村民多来自福建漳州,讲闽南话。受访村落里,自明末至清乾隆年间,梁化始建村落有32个,占比25.6%。以客家人为主体的大小村庄遍布梁化山野田园。

宗族建构与商业兴起:从垦殖到繁荣

这一庞大的运输规模表明,当时梁化已形成以山角渡为集散中心,连接周边乡村与府城、省城的固定商道。

移民涌入促进了人口集聚,也为宗族社会奠定了基础。来自不同地域的移民群体,以原乡文化传统为基础,通过宗族建构,逐渐在这片土地上扎根。福建漳浦县陈氏福佬家族与福建汀州张氏客家家族,是了解此过程的典型样本。陈氏家族的迁徙与宗族化,呈现出鲜明的群体协作特征。

明万历二年(1574),陈氏始祖裕泉公携子仰云,与石、温、刘、叶四姓同乡,从福建漳浦迁至梁化石屋寮落籍。初期五姓协力建造“旧楼”,“同乡共垦”的生存策略降低了移民风险,通过地缘纽带构建了初级组织形态。家族壮大后,陈氏逐步占据主导地位。《惠州文物志》载,陈氏后裔建造的“新楼”规模宏大,建筑面积达4000平方米,俗称“九厅十八井”,曾居56户近300人,全部姓陈,空间布局与建筑形制体现福佬文化特色。

与福佬移民不同,客家移民的宗族建构更强调血缘传承。《张氏族谱》记录了家族自明代从福建汀州迁至梁化屯的历程,其中详载各代生卒信息与墓葬风水考量,如开基祖有兰公葬于“屋角头”,方位“坐北向南”。族谱中有联姻记录,如与刘氏、周氏、陈氏等通婚。这些细节表明,张氏家族定居过程是以血缘为核心的文化建构。另一个客家家族横坑颍川堂陈氏。开基始祖首兴公于明朝中后期自广东五华县迁出,辗转多地,最终在年迈时选择在梁化横坑开垦土地,并通过迁葬父母遗骨、整理族谱、建立宗庙等仪式,确立家族发源地。七星墩钟氏则以祖规祖训凝聚宗族力量。第一世祖达政公晚年留下约四百字祖规,对家族公田收益的用途作详细规划,用于祭祖、助学、修屋等,叮嘱“凡我子孙世世遵行,毋失祖规”。

人口聚集也催生了商品交换需求。梁化优越的地理位置与交通条件,为商业繁荣提供了土壤。清代《古今图书集成·职方典》记载惠州府内三大渡口,其中便有位于梁化的山角渡,“合江渡,在门外;山角渡,在梁化水;平山渡,在驿前。以上三渡属官。”揭示梁化作为重要渡口的官方地位。

这一交通网络在族谱记载中得到印证。据梁化石屋寮下门陈氏家族族谱,四世祖懋园公时,家族事业到达鼎盛时期。懋园公到平山、横沥、水口、平潭等地采购半成品漏糖,年交易量达“几千漏至上万漏”。然后,懋园公将半成品加工制成土白糖,运至惠州、广州销售,凭借糖业贸易积累巨额财富。这一庞大的运输规模表明,当时梁化已形成以山角渡为集散中心,连接周边乡村与府城、省城的固定商道。

人口增加与交通便利,共同促成梁化墟的建立与发展。据《惠东大事记》记载,清康熙元年(1662),鉴于农村商品交换日益兴旺,梁化在现今镇政府所在地兴建“梁化墟”。相较于明代“老墟”,新墟的建立标志着梁化社会经济走向稳定与繁荣。陈氏四世祖懋园公的糖业经营,便是这一繁荣期的例证。其七世祖日合在乾隆时期的经商经历,进一步证明梁化商业的持续繁荣。日合继承糖业,专门收购粗糖加工白糖,一年产量可达数十万斤。他采用木制手推车,每车载三四百斤,一次动用五十辆车,运至横沥后装船,每船载重两万斤,顺东江而下至惠城、广州。这种大规模贸易突破了本地市场局限,推动了手工业与加工业兴起,将梁化深度整合进区域性商业网络之中。

文化传承与近代转型:从科举功名到秩序重构

崇文重教之风随之吹向梁化,各宗族或乡绅纷纷创办书院、书室教化子弟,如严氏宗族的丽山书室、星湖的苏湖学舍、石屋寮的文范书室等。随着各式书院、书室兴起,梁化呈现出一派文化繁荣景象。

经济繁荣与社会稳定为文化教育发展奠定了基础。清雍正年间,归善知县孙能宽有感于西枝江流域“距县界甚远”,学子求学不易,遂在平山创建“西江义学”(后改西江书院),并给予经费支持,使得“俾凡民俊秀得以担簦而负笈,执经而问难”。这一举措对包括梁化在内的西枝江流域乡村文化教育产生了深远影响。崇文重教之风随之吹向梁化,各宗族或乡绅纷纷创办书院、书室教化子弟,如严氏宗族的丽山书室、星湖的苏湖学舍、石屋寮的文范书室等。随着各式书院、书室兴起,梁化呈现出一派文化繁荣景象。

即便在晚清动荡时期,这片土地依旧英才辈出。如齐眉塘村周氏,涌现出周步濂、周景濂两进士。黎光村黄氏则以武科见长,光绪年间“一门五武举”。陈氏家族的宗族化路径,也呈现了以商业积累与功名获取并举的双重策略。七世祖日合通过买果园、制白糖、买田地等积累雄厚商业资本,其子陈鸿宾则通过武举获取功名。

来自福建漳州的李氏家族,则为福佬移民的宗族建构注入了独特的军事传奇色彩。始祖振岩公于明万历十二年(1584)迁至梁化艾湖(今增福楼)开基,其三子夔龙公在明末清初为南明永历政权效力,屡建奇功,官至参将,其父也因此被敕赠为“绍勇将军”。清康熙四十九年(1710),十世祖茂贵公主持兴建李氏宗祠,祠堂的楹联——“功高陇佑,绩著西陲”,颂扬着家族的军事荣耀。这种英雄叙事,成为凝聚族人认同、奠定宗族根基、树立威望的核心资源。

然而,晚清社会的剧烈动荡最终冲击了这套相对稳定的治理体系与社会经济生态。清咸丰年间以来,会党活动日益频繁,盗匪横行。清光绪二十六年(1900),《申报》报道:“惠州府属民情强悍,聚众拜会,械斗抢掳习为故常,近海之归善、海丰等县尤多洋盗盐枭,以故啸聚甚易,动辄滋事。”在此背景下,商路受阻、商户遭劫成为常态。外地商贩减少往来,本地商户纷纷歇业避祸,曾经繁荣的梁化墟逐渐萧条。

甲午中日战争后,民族危机空前加深,维新变法和随后的清末新政推动了教育领域的变革。当时,科举制度被废除。清光绪十六年(1890)出生于梁化石屋寮的陈伯泰,其人生轨迹生动诠释了这一转型期士人群体的困境。他幼承家学,熟读经史,精于书法,本可凭借科举实现社会流动,然而科举废止,使其失去传统晋身之阶,最终在乡间蒙馆担任塾师,度过余生。陈伯泰的个案折射出传统文人在新旧交替时代面临的严峻身份认同危机与生存压力。

值得注意的是,梁化教育的近代转型并非完全被动。除了新式课程的局部引入外,更有地方精英通过文化资本转化实现社会角色的重塑。例如民国时期梁化马安岭人周宝善积极适应新式教育,对惠东近代教育作出巨大贡献。这标志着梁化地区在经历痛苦的社会转型后,逐渐探索出新的文化发展方向。

回顾明清以来梁化地区的社会变迁史,可以清晰地看到一条从移民垦殖到宗族建构,从商业繁荣到文化兴盛的演进脉络。国家政策导向与区域内部人口压力,共同开启了梁化大规模开发的序幕。来自不同地域的移民,带来了各具特色的文化传统,并通过宗族这一组织形式,成功在新土地上实现社会再造与身份认同。同时,梁化凭借优越的水路交通条件,成为区域商业网络中的重要节点,促进了墟市繁荣与地方经济崛起。科举功名的兴盛,则为这一经济基础提供了文化支撑,使梁化社会呈现出繁荣的景象。然而,晚清社会动荡与制度变革,区域市场衰落、传统士人困境,都展现了这个地区站在近代化门槛前,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与转型。梁化一地的过往,既是基层社会的鲜活记录,也是明清以来中国区域社会近代化进程的生动写照。

(郑艳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