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叹息流年似水,抓不住,留不下,许多刻骨铭心的往事,飘散在岁月的烟尘里;而我们又感到很欣慰,因为桃溪这个偏僻的山乡,旧貌换了新颜。
听说声安哥住在桃溪,腊月二十一上午,我驾车回去看望他。
桃溪桥头边,矗立着一栋崭新的楼房。我站在门前,大声喊:“阿哥!阿哥!”声安哥开门,快步走出来,笑脸盈盈,说:“欢迎!欢迎!”阳光照在门前的栏杆上,泛起耀眼的光泽。
我们双手紧握,相互打量,久别后的重逢,亲切、温暖。话题从年龄说起,他说,老了,人生七十古来稀,回桃溪住,山清、水秀、人亲。聊着聊着,仿佛时光穿越,我们回到了往昔的岁月。
声安哥说:“我去上大学那天,公社的学生和群众敲锣打鼓欢送,那场面热烈啊!”他是桃溪村第一个大学生。那一年,他十八岁,是公社党委委员,桃溪大队的副队长、民兵营长。在乡亲们眼里,上海是一个很遥远的地方,去那里上大学,真是了不起啊。
声安哥上大学时,我只有五六岁,记忆虽然模糊,但有个大致的轮廓——他回家过年,走在屋门前的小路上,我和堂兄弟们站在门坪前观望。他身穿深灰色的中山装,衣领内叠着洁白的衬领,一边走,一边向我们挥挥手。桃溪开通公路后,声安哥每次回家,吉普车“突突突”地驶入村口,从我家屋后的老枫树旁经过,听见喇叭声响,叔伯婶娘问:“是不是声安回来了?”我和堂兄弟们跑出来,跟在车尾后追赶,在田里劳作的乡亲翘首远望,寂静的山村顿时热闹起来。桐树下有一段陡坡,每逢下雨,泥泞难行。接声安哥回城的车子陷在泥沼里,车轮打滑冒烟。乡亲们见了,帮忙挖泥、垫石、推车。声安哥说,那时候,他已经在大学教书了。
我至今还清晰地记得,第一次近距离见声安哥,大约八九岁,大年初五的下午。那一天,天阴沉沉的,河风飕飕地吹,生产队组织放木头。一根根杉木,顺着河水漂流而下。我和堂弟跟着叔伯们下河,涉水五六里,至夹河口。父亲知道我们下了河,担心天寒受凉,沿河寻找。见我们浑身湿透,嘴唇冻得发紫,父亲严厉地呵斥。回家路过下屋,声安哥站在家门口,热情地和父亲打招呼。父亲停下脚步,两人寒暄起来。回到家,父亲怒气未消,骂着骂着,语气缓和了许多:“像声安哥那样上大学,唔要拿田刨把,唔要爬马竂崟的山岽。”父亲这番话,让我对大学有了一个模糊的认识。
“像声安哥那样上大学!”父亲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劝诫我,教导我,说话的语气和眼神,既有对自己命运的无奈,又充满了对我成长的期望。每次看见父亲被病魔折腾,看见他拖着瘦弱的身躯进山砍毛竹,低头弯腰编织畚箕,这句话就在我的耳边响起,像一道闪电,划破眼前的迷雾。
小学升学考试,我出人意料地考入了县重点中学。寒窗六年,我从懵懂走向成熟,也经历了很多迷茫和焦虑。久病的父亲终于倒下,躺在病床上,气若游丝。他有气无力地说:“一定要像声安哥那样上大学!”这一次,加了三个字——“一定要”。这三个字,重若千钧,不停地鞭策着我。我像一头牛犊,奋力地向前奔跑。
高考前的一天下午,一位乡亲捎来话说:“声安哥回来了,很关心你,你下课后回家一趟。”我立即请了假,借了同学的自行车飞奔回桃溪。在他家的阁楼里,我和他第一次面对面交谈。他和蔼可亲,没有一点架子。临走时,他送我到门坪,紧紧地握住我的手,说:“希望你认真备考,一定可以实现你父亲的遗愿!”
我如父亲所愿考上了大学,而且是声安哥任教的大学。入学报到那一天,我很晚到校,办完注册手续已是晚上十点。九月的南昌,“秋老虎”肆虐,酷热难耐。当我正在整理床铺的时候,突然听见有人喊我。我猛抬头,见声安哥站在门口。他说:“等了一天,终于到了,我还很担心呢。”他坐在我的床沿上,关切地询问,学费交了没有,生活费有没有着落。临走时,他还嘱咐我,如遇到什么困难随时找他。
那一年的中秋节,声安哥把我们几个新生叫到家里,围裙一系,亲自下厨,炒了一桌家乡菜,给每人斟上一碗定南米酒,大家吃得满面红光。乡音袅袅,说的尽是家乡事,乡愁洒满了一屋子。他又端出一大摞炒烫皮让大家品尝,说:“时间久了,很想念家乡的味道。”而对我,声安哥更是关怀备至。南昌的冬天来得早,寒流袭来,冷得牙齿咯咯地打颤,他又跑到我的寝室嘘寒问暖。有一段时间,我常跑到他家去蹭饭。他爱人见我来了,很热情,用南昌话说:“屋里人,有闲多来坐。”周末的时候,我骑着他家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游遍了南昌的大街小巷。
两年后,声安哥调往广东珠海。而我毕业后很长一段时间,也在多个地方兜兜转转。我们动如参商,少有相聚,电话联系多些。每当我放下电话,耳边总是回响着父亲那句话。我常常想,如果父亲还健在,一定非常感激声安哥对我的关爱。
每一次相聚,短暂而温暖,心中不禁感慨万千:在那个年代,我们不知吃了多少苦,爬了多少山,才走出大山,挤上时代的列车,实现人生的价值,这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啊!
声安哥的楼房有两层,二楼有一个露台。他领着我参观每一间房,墙上挂着几张他当年的工作照。照片中的他,风华正茂,风度翩翩。谁能想到,他当年放弃舒适的大学校园,跑到海边吃苦,不惑之年还学习驾驶,开大型工程车搬运砂石,他的事迹,登上了《中国青年报》。我还记得,当年村里的小学缺教师,他筹资请代课教师,让孩子们正常上课;桃溪修水泥公路缺少资金,他不辞辛劳跑到南昌,向省里反映情况,争取到了扶持资金。他深情地对我说:“我们的根在桃溪,千万不能忘了!”
暖阳高照,山风习习。我和声安哥站在露台上,向南眺望,桃溪河静静地向南流淌。河岸边砌筑了石堤、栏杆,山脚下一幢幢新建的楼房映入眼帘。我们叹息流年似水,抓不住,留不下,许多刻骨铭心的往事,飘散在岁月的烟尘里;而我们又感到很欣慰,因为桃溪这个偏僻的山乡,旧貌换了新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