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视力还好的时候,反而看不见父亲的好。
我家是农村的,父母在县城的工厂上班。我上初中的时候,父母在县城租了一间不大的房子,把我们兄妹三人接去读书。父母的收入不高,搬到了县城也是苦熬,几天见不到一次荤腥,我想买什么也不能如愿。那时,我迷上了看小说和打游戏。我想去书店和网吧消费,只能省下吃早餐的钱,饿着肚子上学。我几乎每天都会发脾气,尤其看不起一家之主的父亲,觉得他太没本事了。
到了初三,我因为过量使用眼药水产生副作用,患上了青光眼。县医院没有治疗技术,建议我去广州的一个眼科医院治疗。父亲就带着我,去了广州。
我很看不起父亲的唯唯诺诺,尤其到了广州,他更是小心翼翼。
凌晨4点,我被父亲叫醒去医院排队挂号,那里已经排了几条长龙。到了8点上班领了号,在一条走廊的拐角处,父亲被一个急急忙忙走过的人撞了一下。明明是那人不看路撞了父亲,那人反而恶人先告状,骂父亲:“你瞎啊!”父亲不敢反驳,连忙弯腰,低头,道歉。那人看了看手中的一沓资料,显然有事,才没有跟父亲纠缠下去。
这家医院对青光眼的治疗也没有太好的办法,只能控制病情不再恶化,保住我剩下不多的视力。我那时年少,不会考虑后果,心情没有多大的影响。父亲却神色黯然,但他还是安慰我说:“回去带你看中医。很多疑难杂症,西医治不好,中医都能治好。”
从广州回龙门,要坐三个多小时客车。我实在无聊,发现前座下面有一个折叠起来的拉杆车,就伸脚推着玩。拉杆车的轮子吱吱滚动,撞到了前座瘦小青年的脚。瘦小青年回过头来,叫我别玩。
过了一会儿,我又忍不住伸脚去推那个拉杆车,又撞到了前座瘦小青年的脚。瘦小青年怒不可遏,说:“你还来,是不是想死!”
我那时天不怕地不怕,不屑地冷哼一声。瘦小青年气得眼珠子都快要掉出来了,指着我说:“你等着!”
我对瘦小青年的恐吓和父亲的埋怨不以为然。
瘦小青年到了目的地。下车后,快步来到路旁一个修车店,拿了一根棍子,招呼店里两个青年,随他一起回到车上,气势汹汹地朝我走来。我那时就像被戳破的纸老虎,终于害怕了,坐在那里不敢吱声。
我看见父亲连忙从座位上站起来,挡在瘦小青年的前面,弯腰,低头,道歉,说:“对不起,小孩子不懂事!”
“滚开!”瘦小青年拿起棍子朝父亲的腹部捅去。
我听见父亲闷哼一声,腰更弯了。父亲没有让开,按着腹部被捅的位置,还在道歉:“对不起,小孩子不懂事!”
车上的乘客看见父亲痛苦的样子,劝瘦小青年算了。瘦小青年看着吓得不敢吱声的我,觉得出了气,才收起棍子,和同伴下了车。
父亲跟车上的乘客道谢,回到座位,没有说我。我低下了头,默不作声,心里很不是滋味。回到家里,掀开衣服,父亲的腹部肿了一块,抹了十几天药酒,才消去。
父亲又带我去看了中医。几年间,我去了很多地方,也没有什么效果。我的出路,成了大家关心的话题。大家都建议我学按摩。
我那时对文学很感兴趣,就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努力,希望能成为一名作家。父亲没有勉强,还筹钱买了一台电脑给我学习。那时已经有了读屏软件,盲人可以在网上无障碍阅读。两年后,我在《江门文艺》发表了第一篇短篇小说。然而,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各种娱乐方式层出不穷,人们的注意力被分散到了各个角落。一个作家想要脱颖而出,通过文学创作养活自己和家庭,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往后十年,也是父母养着我。父母为了我以后过得好些,辞掉了县城的工作,回到村里经营果园和养鸡场。
穷则变,变则通。我家的生活越来越好,在村里建了一栋三层楼房。
就在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时候,父亲突发脑出血,成了半身不遂的病人。母亲要照顾他。我没了依赖,尝试接过他们的担子。其实,我还有一点视力,打理果园和养鸡场是没有问题的,只是父母能干的时候,一直没有让我尝试。
父亲看到我把果园和养鸡场经营得很好,可以自食其力,非常高兴。他坐在轮椅上,也没有闲着,每天自己推着轮椅,把屋里屋外打扫得干干净净。我叫他歇着。他说,他歇不下来。他只有一只手能够活动,每打扫好一个位置,就把扫把放在膝盖上,空出手来推动轮椅,换一个位置。
父亲几乎每天都会唠叨,说,他走了也无憾,唯一不放心的是我还没有成家。
傍晚收工,我推着轮椅,陪父亲来到村道上。散步的人很多。和父亲同龄的,都会停下来,陪他说会话。父亲的目光紧随他们远去的脚步。风掀起他满头的白发,吹来尘沙,我不禁潸然泪下。多年前从广州返回途中的客车上,他挺身挡在我前面的那一幕,依然清晰。他一辈子都为我着想。现在,不用他在前面为我遮风挡雨了。但我还想在他后面,就这样,推着他,走过每天日出日落,偿还那份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