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富不算富。”叶叔告诉我,“我们村这么好一块地方,这么适合种花,大家都种起来,才能成规模,成气候。”
罗村的花,不是一夜之间开遍田间地头的,每一片花瓣的舒展,都需要阳光、雨露、时间,更需要一双懂得等待的手。
叶叔的手,就是这样一双手。
我去采访叶叔时,他正蹲在花圃里,左手轻轻托着一株百合的花苞,右手用小剪刀修剪多余的叶片。
“我从小就喜欢花。”他说这话时,眼睛仍不离手中的花,目光却变得柔软,“别的小孩去田里捉泥鳅、摸田螺,我就蹲在田埂上看野花。婆婆丁(蒲公英)开小黄花,酢浆草开粉花,就连狗尾巴草,抽穗的时候也毛茸茸的,好看。”
在那个粮食紧缺的年代,喜欢花是一种“奢侈”。叶叔七岁那年,从山上挖回一株野兰花,种在破瓦盆里,每天从水缸里舀出半碗水浇它。父亲看见了,一脚踢翻了瓦盆:“人都吃不饱,你还弄这些不当吃不当喝的!”
瓦盆碎了,兰花折了。年少的叶叔蹲在地上,一片片拾起破碎的瓦片,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母亲悄悄走过来,对叶叔说:“等以后有自家的地了,想种多少就种多少。”
“等以后”——这句话,叶叔等了二十多年。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末,博罗县招商引资,长宁镇为罗村村引进了第一家花卉种植企业。
消息传来时,叶叔正在田里插秧。他直起腰,手里的秧苗滴着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花卉种植?”他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
一天晚上,叶叔和妻子坐在院子里。天上的月亮,很圆。
“我想试试。”叶叔说。
“试什么?”妻子问。
“种花。跟着公司种。”叶叔回答。
妻子沉默了许久,问:“要投多少钱?”
“我问了,可以先种剑兰。种球便宜,一个六七毛。先种两亩试试。”叶叔的声音里有压不住的兴奋,“公司包技术指导,还包销售。”
“钱呢?”妻子轻声问道。
“我算过了,把猪卖了,再跟三哥借点,能凑两千。”叶叔缓缓说道。
又是长久的沉默。远处传来蛙鸣,一声接一声。
“那就试试吧。”妻子终于开口,“大不了,明年再多养两头猪。”
叶叔一把抓住了妻子的手。
第一年种剑兰,叶叔瘦了十斤。他每天天不亮就下地,蹲在田垄间,一株株查看。剑兰喜光怕涝,他就挖排水沟;容易倒伏,他就一根根绑支架。他的手常常受伤,汗水浸进去,一阵刺痛。但他看着那些剑兰一天天长高,抽出花剑,绽开第一朵花——紫红色的,像一个小小的喇叭,在晨风中轻轻颤动。他想,所有的辛苦都值得了。
剑兰收成不错。两亩地,净赚了一千多块。叶叔把钱递给妻子时,嘿嘿直笑。妻子数了一遍,手指蘸点口水又数一遍,抬头时眼圈红了:“明年,多种点?”
第二年,叶叔扩种到五亩。第三年,他开始尝试种百合。
日子眼看就要越来越好了,却在一个台风夜遭遇突变。
那夜,叶叔被风声惊醒。那不是普通的风,是咆哮的、嘶吼的风。雨砸在瓦片上,声音密集得让人心慌。
叶叔跳下床,抓起手电就往外冲。妻子在后面喊:“穿上雨衣!”他似乎什么都没有听见。
叶叔冲进花棚,用肩膀顶住一根摇摇欲坠的支柱。雨水打得他睁不开眼。他听见竹子断裂的咔嚓声,想躲已经来不及了——一根断裂的棚柱砸在他的腰上,他踉跄倒地,左脚踩进泥水,剧痛传来。
是碎玻璃。不知哪来的碎玻璃,深深扎进叶叔的脚掌。
妻子撑着雨伞找来时,看见叶叔坐在泥水里,怀里抱着一把折断的百合,脸上满是雨水和泪水。脚边的泥水被血染红了一片,又迅速被雨水冲淡。
她慌忙把他扶起来,回到家,烧热水,清洗伤口,上药,包扎。整个过程,两个人都沉默着。
包扎完,妻子端来一碗姜汤。叶叔接过,手还在抖,碗里的汤晃出来,烫红了手背。
“花……”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厉害。
“花没了,明年再种。”妻子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他冰凉的手,“人没事就好。”
“可是……”
“没什么可是。”妻子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们从两千块钱起家的时候,有什么?不照样过来了?”
叶叔抬起头,看着妻子。灯光下,她的头发被雨淋湿了,贴在额头上,脸上还沾着泥点。可她的眼睛那么亮,像暴风雨夜里的一盏灯。
“对。”叶叔深吸一口气,把姜汤一饮而尽,“大不了明年重新来过!”
那场台风,毁掉了叶叔七成的花,损失数万元。但他第二年又重振旗鼓——改良花棚结构,使用更柔韧的软管支架;调整种植时间,错开台风高发期;学会用保险来分担风险。
叶叔现在不仅自己种花,还带着村里的年轻人一起种。他毫无保留地传授技术:怎么选种球,怎么配基质,怎么控制温湿度,怎么防治病虫害。有人资金不够,他就帮忙担保贷款;有人销路不畅,他就帮着介绍客户。
“一个人富不算富。”叶叔告诉我,“我们村这么好一块地方,这么适合种花,大家都种起来,才能成规模,成气候。”
他望向远处的花田。夕阳西下,那些花朵像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有蝴蝶在花间飞舞,翅膀一闪一闪,像花朵眨动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