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高铁穿村而过等交通条件便利的空心村,加大政府投入、撬动社会投资,吸引外出村民返乡就业创业。 惠州东江图片社供图
惠东县宝口镇马山村依托千亩高山茶园着力培育特色产业。 惠州日报记者张艺明 摄
主持词
随着新型城镇化建设步伐加快,农村大量青壮年劳动力外流,导致一些村庄出现人口结构失衡、土地资源闲置、治理能力衰退等问题。空心村的存在,成为当前农村基层治理的一大挑战。惠州市党建研究所课题组围绕空心村治理这一主题,选取常住人口占比不足20%的空心村开展调研,通过数据统计、实地走访、座谈交流、案例分析等方式深入了解空心村基本情况和治理方面的突出问题,有针对性地提出对策建议。
空心村的形成是城镇化的必然结果,最重要表现是人口空心化。在空心化程度测量上,常住人口占户籍人口比例(以下简称“常住率”)这一指标应用较为广泛,通常该指标数值越低,意味着空心化程度越高。一般将常住率低于50%(人口外流超50%)作为人口大量外流的标准,按照这一标准,全市很多农村都存在空心化现象。
据统计,截至2025年12月,全市1043个行政村中,常住率低于50%的空心村占比约21%。其中,轻度空心村(常住率30%≤x<50%)占比约10%,中度空心村(常住率20%≤x<30%)占比约4%,重度空心村(常住率0%<x<20%)占比约7%。
瓶颈 集体经济基础薄弱,闲置资源利用率低
一是缺乏分类管理举措。当前空心村治理缺少因地制宜、分类施策理念,未能对空心村的空心化程度、资源禀赋、区位特征、聚居形态等核心维度进行精准甄别与分类,普遍采用“统一标准、统一路径”的同质化治理策略,导致“一刀切”问题较为突出。
二是集体经济基础薄弱。目前大部分空心村在招商引资、产业培育上难以突破。从集体经济整体情况看,重度空心村中,2025年村集体经营性收入不足25万元的占比57%。从集体经济发展模式看,多数村过度依赖土地流转、山林发包等传统经营方式,部分村集体收入主要来源于政府扶持资金入股企业的分红,属于典型的“输血式”发展。
三是闲置资源利用率低。闲置住宅方面,“人走房空”现象普遍存在,因缺乏系统性盘活规划,大量闲置住宅难以转化为有效资产。撂荒耕地方面,多数空心村地处山区,耕地分布零散破碎,难以适配规模化经营需求,流转难度大。
四是公共服务供给不足。虽然空心村在供水供电、道路硬化、通讯网络等基础设施建设上已实现全覆盖,但教育、医疗等核心公共服务仍存在“硬件达标、软件失衡”的突出短板。此外,不少村党群服务中心内部设施长期闲置,公共服务效能大打折扣。
五是乡村文化日渐衰微。农村常住人口是乡村传统文化传承的主体,缺乏稳定人口的支撑,传统文化传承链条便容易断裂甚至消亡。农村新生代多数在城镇求学、就业,长期脱离乡土环境,逐渐形成与传统割裂的价值观和生活方式,进一步加剧传承困境。
六是村组干部选优难。当前村组干部选优困境源于岗位吸引力不足与农村优质劳动力匮乏的双重制约。城乡发展不均衡加剧选任难题,“有点本事的不愿回村当村组干部”成为不少空心村现状,部分村庄甚至出现“无合适人选”的窘境。
对策 盘活闲置资源,培育特色产业
积极推动逐村评估分类施策
全面开展空心村调查评估,深入分析空心村人口变化、区位条件、资源禀赋、历史底蕴和发展趋势,分类确定“保留村、搬迁村、整治村”等不同类型,综合考虑经济、社会与生态效益,因村进行“保留提升、搬迁整合、特色保护”。对常住率在5%以下且不具备基本发展条件的空心村,顺应人口变化趋势,按照优化结构、规模适度、利于发展的要求实施撤并。在撤并过程中,保留原村集体资产权属、保留历史文化遗产、保留村民权益,转移公共服务至中心村、转移土地经营权至合作社、转移社会治理至联建党组织。在中心村优化布局医疗、教育、文化等资源,避免出现“撒胡椒面”甚至投资浪费情况。对区位优势明显、交通条件便利、历史文化资源丰富的空心村,通过加大政府投入、撬动社会投资等方式打造提升,吸引外出村民返乡就业创业,让空心村实起来。
片区组团发展壮大村集体经济
推动空心村党组织与周边强村、大村结对共建,建立“强+弱、稳+乱、好+差”结对帮扶机制,推进组织生活联过、发展项目联推、治理难题联解,构建片区化、组团式发展格局。以村党组织为纽带,采取“飞地经营”模式,把投向空心村的财政扶持资金及村级自有资金、资源、资产入股产业强村,实现以强带弱、资源整合、抱团发展。建议在空心村较多的安墩、宝口、高潭等乡镇,探索成立镇级以上强村公司,通过“多村合作、整镇组团、跨镇抱团”的方式,优化整合资金、资源、人才等要素,以集约化、市场化运营促进集体经济发展壮大。
下大力气盘活闲置资源
全面普查承包地、宅基地等闲置资源,摸清数量、分布、权属及利用状况,“一村一档”建立台账,厘清权属边界、化解纠纷。发挥村党组织统筹作用,牵头成立专业合作社、搭建资源流转平台;鼓励党员带头流转土地、整合零散闲置资源,实现优势叠加、产业联育,提升资源规模化运营能力。秉持“小品种、大产业”发展思路,结合各村资源禀赋,培育特色产业,发展特色种植养殖、林下经济等优势产业,提升产业竞争力。延伸产业链条,推动农产品加工与电商深度融合,提高产品附加值。建立政府引导、企业主导、社会参与的多元协同机制,通过政策奖补、信贷支持激励镇村企业合作、乡贤返乡投资,推动闲置资源有效利用。
优化公共服务供给
镇党委统筹加强服务资源供需对接,定期选定服务事项对空心村巡回服务,提供常态化、便利化服务。积极发挥党员作用,村党员和留守老人结对帮办,实行“三必知、三必到”(家庭情况必知、身体情况必知、服务需求必知,家庭矛盾必到、邻里纠纷必到、突发情况必到)常态关注帮扶举措。通过“一对一”结对帮扶,为农村留守老人提供医保报销、社会救助、就医送药等帮办代办服务,缓解留守老人晚年生活难题。组建党员服务队,认领“微心愿”,有针对性地开展服务帮困,解决留守群众的实际困难,带领群众在家门口创业致富。依托村级党群服务中心建立快递物流服务站点,让空心村群众在家门口就可寄取件。
加强乡村文化建设
系统性走访摸排村里熟知地方历史、技艺、习俗的长者,授予其“乡村文化传承人”称号,鼓励他们通过家庭传承、社区授课等方式传授知识。利用节假日组织本村及返乡青少年向老一辈学习方言、传统习俗、技艺,建立代际文化链接。搭建外出乡贤常态化联系机制,重点吸引退休干部、教师、企业家等群体返乡赋能,参与文化挖掘、策划、传播和产业对接。鼓励和支持本村大学生返乡参与文化建设,引导其运用短视频、直播等手段,活化利用乡土文化资源,创新文化表达与传播形式,打造“网红”文化产品和体验项目。
加强村组干部队伍建设
用好“大储备”建档立卡系统,特别关注外出经商务工人员、退伍军人、毕业大学生、在外能人等群体,加强沟通联系,鼓励引导回村参与家乡建设,着力培养一批村级后备干部力量。注重向资源禀赋较好、产业发展前景较优的空心村选派驻村第一书记,助力空心村振兴。探索在本镇内跨村选派优秀人才到空心村担任村干部。深入实施村组干部学历提升工程,开展农业经理人专项培训,提升党员干部带领群众发展农村产业的能力。
惠州市党建研究所课题组 执笔:曾旭睿
对话
空心村如何“实”起来?
近年来,随着城镇化快速推进,惠州部分农村出现了人口外流、资源闲置、文化凋敝等“空心化”现象。如何让这些村庄重新焕发生机?惠州市党建研究所课题组对此进行了深入调研。本刊记者围绕调研中发现的治理难题及对策,与课题组成员曾旭睿展开了一场深度对话。
记者:调研报告建议对常住率5%以下的村庄实施撤并,同时要求“保留资产权属、保留文化遗产、保留村民权益”。但撤并必然涉及公共服务从原村向中心村转移。请问,“转移公共服务至中心村”与“三保留”之间是否存在执行层面的冲突?在转移过程中,如何确保留守老人服务不缺位?
曾旭睿:“撤并”并非简单撤销行政村建制,而是优化治理单元。具体而言,“转移公共服务至中心村”是指将原本分散在多个空心村的医疗点、教学点、便民服务站等功能集中到辐射能力更强的中心村,同时保留原村的文化遗产和村民的资产权益。执行中的关键矛盾在于:留守老人往往是空心村最主要的常住人口,他们出行能力弱,若中心村距离过远,反而会降低服务可及性。对此,调研报告实际上提出了配套安排:一方面,镇党委统筹加强服务资源供需对接,定期选定服务事项对“空心村”巡回服务,通过流动服务车、巡回医疗队等方式主动上门;另一方面,通过“村党员和留守老人结对帮办”,实行“三必知、三必到”,提供医保报销、就医送药等代办服务。也就是说,“转移”不等于“一撤了之”,而是实行“集中固定服务+分散巡回服务”的双轨制,两者结合才能避免执行冲突。
记者:调研报告建议采取“飞地经营”模式,将财政扶持资金及村级资源入股产业强村。请问,这种“入股分红”模式与原来的“输血”本质上有什么区别?如何避免空心村从依赖政府“输血”转变为依赖强村“输血”,而无法形成自身“造血”能力?
曾旭睿:原来的“输血”通常是政府将资金直接投入企业,村集体坐享固定分红,村本身不参与任何经营决策,也不积累任何产业运营经验。而调研报告建议的“飞地经营”有三个关键变化:第一,组织纽带从“政府—企业”变为“村党组织—强村党组织”,通过结对共建、组织生活联过、发展项目联推,使空心村党组织逐步学习项目运作和集体资产管理;第二,资源投入不限于资金,还包括村级自有资源、资产,空心村以土地、山林、闲置房产等入股,成为事实上的股东而非单纯的资金提供方;第三,收益分配与治理责任挂钩,报告提出“治理难题联解”,意味着空心村需要通过参与联合党组织的治理事务来获得持续收益,而非“躺平分红”。当然,调研报告也强调了另一条路径:对区位条件较好的空心村,通过加大政府投入、撬动社会投资,吸引外出村民返乡创业,发展自身特色产业。因此,“飞地经营”最终目标是让部分空心村具备独立发展能力,而确实不具备条件的村庄,则通过片区化整合实现资源效率最大化——这本身就是一种理性的治理选择。
记者:如何协调“吸引能人回村创业”与“吸引能人担任村干部”这两个目标?是否存在一种机制,让能人不必全职担任村干部,也能参与空心村治理?
曾旭睿:空心村最缺的是“人”,而有限的返乡能人面临“创业”与“当干部”之间的时间、精力冲突。调研报告实际上给出了两种并行思路。第一种是传统的全职村干部路径,通过提升岗位吸引力来解决,如用好“大储备”建档立卡系统,加强沟通联系,鼓励引导回村参与家乡建设,以及“探索在本镇内跨村选派优秀人才到空心村担任村干部”。第二种则是更值得关注的“非全职参与”路径。调研报告虽然没有明确使用“兼职”一词,但在多处隐含了这一机制:例如,在“片区组团发展”中,要求“推动空心村党组织与周边强村、大村结对共建”,这意味着空心村的治理事务可以通过联合党组织来分担,不必事事依赖本村全职干部。因此,报告的底层逻辑是:空心村的治理不必强求“人人都是村干部”,而是构建一个“核心全职干部+外围能人网络+党员志愿力量”的多元治理体系,让能人即便主要精力用于创业,也能通过乡贤理事会、项目合作、结对帮扶等形式贡献治理智慧。
他山之石 浙江“空间+产业+服务”组合拳治理空心村
面对空心村人口外流、房屋闲置的困境,浙江在“千万工程”中打出了一套“空间重塑+产业运营+精准服务”的组合拳。空间上,桐庐外源村拆除破旧农房、建设多层公寓,集约出的宅基地将发展民宿,有效破解“地从哪里来”。产业上,义乌李祖村引入职业经理人,吸引200余名“农创客”将闲置农房改造为创客空间,打造“有礼的祖儿”文化IP,防止“二次空心化”。服务上,龙游县为留守老人建立数字画像,组建“跑跑团”代办政务;泰顺县推行人大代表“周三暖心行”上门服务,填补服务空白。三门县岩下潘村则由党支部带头“让项目、让股份”,带动95%村民入股,户均年收入超30万元。这些实践表明,空心村治理不能只停留在修路种树,更要让人回来、让服务跟上、让产业扎根,乡村才能真正活过来。
本版文字(除署名外) 惠州日报记者欧阳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