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阅读中抵达自我

□李晨华

2026年05月02日惠州日报人文惠州·西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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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个全国“全民阅读活动周”的消息映入眼帘,一个遥远的夏日午后便从记忆里浮了上来。

那时我读小学,住在江西老家的院子里。院子很开阔,住房比院子的地面要高,要下几级台阶,才算正式踩到泥土地。院子里种着枣树、梨树,还有叫不上名字的树。暑气被树荫滤过,落下来就温和了许多。

我最喜欢做的事,是爬到院墙上坐着。墙头不高,视野却一下子开阔了:能看见院外的嬉戏场地,更远处的田埂和天空。风从枣树那边吹过来,带着树叶的涩味。

就是在那个墙头上,我读完了一本许地山的散文集。有一篇文章,写一个女孩子在夏日午后,等着一个想见的人。那种等待里没有焦躁,只有安静。

我坐在墙头上读着,头顶是梨树的叶子,脚下是泥地,耳边有蝉声,有风。我那时并不完全明白那篇文章在说什么。但读完之后,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微微发胀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又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填满了。

后来才知道,那种感觉叫“渴望”。那是我第一次知道,读书是可以让人“等”的——不是等人,是等一个更辽阔的自己。

那个墙头,我后来还坐了很多次。有时看书,有时听广播。

高中时期,我的语文老师认可我的作文,不多夸奖,但那种“你写得不错”的眼神,比什么都有用。他大概以为,我将来一定会考中文系。

但我没有。

最终,高考志愿我选择了管理学。后来攻读教育学博士。有意思的是,辗转教过几年语文之后,我最终还是站上了历史课的讲台。那一刻心里恍然:原来我从未离开文字,只是换了一片田野耕种。

历史是什么?是无数前人用文字留下的故事、思想与温度。管理学的缜密、史学的求证、教育学的视角,像一层层沃土,让当年那颗单纯的种子,有了更深厚、更复杂的根系。

这些年,我出版了两本专著,写了三百多篇公众号。在每个清晨或深夜,我把心里那些“微微发胀”的感觉,变成文字。

全民阅读周活动,人们热议读书。我脑海中挥之不去的,还是那个墙头。

老家的院子,枣树和梨树,风,蝉声。我坐在墙头上看书,一本接一本,累了就合上书,发一会儿呆,然后跳下墙头,融入童年的嬉闹中。

书里的某种东西,留在了我心里。它像一颗种子,很轻,很小,埋得很深。此后的许多年,我读书、考试、写论文、站上讲台——那些看似不相干的事情,其实都是在给它浇水。

许地山笔下的女孩在等一个人;而我,用了二十年的光阴绕了一个大圈,等来的,是另一个自己——一个终于敢于拥抱那份“微微发胀”的感觉,并用它来安身立命的自己。

阅读,读的从来就不只是书,而是一代代人透过他人的字句,在时光中辨认并抵达自己的漫长旅程。有的旅程径直,有的,如我,宁愿绕一段远路。

我终究是走了一条更远的路。所幸,路的尽头,与我年少时在墙头上眺望的,是同一片文字的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