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风

□邱宇林

2026年05月23日惠州日报人文惠州·西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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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被暑气蒸得烦躁不安的心,就这样被一点一点抚平了。那风带着泥土的气息,带着草木的清芬,带着远处池塘里荷花的暗香,缓缓地、悠悠地,把整个夏日的燥热都过滤成了清凉。

谁都盼望炎热的夏日里能吹来一阵凉风。那风,是燥热午后温柔的馈赠,是天地间善解人意的朋友。夏天的风是腼腆的、羞涩的,它总在不经意间悄悄掠过,轻轻地、柔柔地,像母亲的手拂过婴儿的脸庞。

当你被生活的重压压得喘不过气,被暑气与烦闷包裹得密不透风,那阵风便来了,像是从某个遥远的、清凉的世界赶来,只为告诉你:请再坚持一下,前方自有凉意。

你听,屋前的桂花树沙沙作响,那是风在枝叶间穿行的脚步。本来被暑气蒸得烦躁不安的心,就这样被一点一点抚平了。那风带着泥土的气息,带着草木的清芬,带着远处池塘里荷花的暗香,缓缓地、悠悠地,把整个夏日的燥热都过滤成了清凉。

每次回到乡村的居所,我便关掉空调,让自然风自由地流淌。躺在那张藤编的躺椅上,以一种完全放松的姿态,任由风从村口、从窗棂间、从桂花树梢缓缓涌入。这时候,风便显出了它神奇的力量——它会在你前一秒还提不起精神的时候,下一秒就一激灵,好像整颗心都被洗涤过一样。就在那一激灵的瞬间,好像有什么东西被风从记忆深处吹了出来。风是有记忆的,它记得所有被它吹拂过的脸庞,记得所有在风中发生过的事情。于是,童年的画面便像潮水一般涌了出来。

记得小时候,放暑假了,妈妈带着我们回到重庆万州老家。万州,是长江三峡的一座港口城市,临靠码头的街市热闹非凡,人声、船声、江水声交织成一片。爷爷家就住在名叫岔街子的一条老巷子里,那里,是风最喜欢流连的地方。夏天的风从江面上吹来,裹着水汽,裹着远处轮船的汽笛声,穿过一条又一条巷子,拐过一个又一个弯,最后,轻轻地、稳稳地落在爷爷家的门槛前。

那汽笛声,是风最忠实的旅伴。远远地,顺着风传来,悠长、低沉、绵延不绝,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摇篮曲,安抚着这座山城里每一个燥热的午后。那声音一直伴随着我的整个童年,以至于现在,每当夏风再起,我便会生出一种念头:真想回到家乡万州,再去听听那令人难忘的汽笛声,再让那阵带着江水气息的风,把我吹回到那个无忧无虑的夏天。

在爷爷奶奶家的老房子里,夏天格外凉快。那时,奶奶总会从市场买回桂圆。平日她都舍不得吃,可每次表哥要从重庆回万州,奶奶一准儿会去买,于是我也跟着沾光,有了口福。小时候的我,隐隐觉得奶奶有些偏心。后来,我离开万州,去四川广安跟妈妈一起生活。有一年夏天,当我再回到万州,竟发现奶奶也早早买好了桂圆,等着我回去吃。那一刹那,风正好从弄堂口吹进来,吹动了奶奶花白的头发,也吹动了我的心。我一下子就理解了奶奶——这世上哪有什么偏心,她只是想把所有能给的那份甜,都留给散落天涯的孙儿孙女罢了。

奶奶操劳了一辈子,从儿子辈操心到孙子辈。那也是一个夏天,天热得很,可弄堂里的风却出奇的凉快。那几天,奶奶天天念叨着:“我的孙儿孙女们要回老家过暑假了,我可开心了。”她脸上的皱纹在风里舒展开来,眼神里满是期待。有一天,奶奶照旧这样念叨着,把米饭煲好在锅里,自己靠在旁边的躺椅上歇着。弄堂的风温柔地吹过来,奶奶依然没有醒,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睡了过去,嘴角还含着一丝笑意,仿佛正做着孙儿们归来的梦。夏天的风,把这个消息传给了散落各地的儿女。几个在不同城市生活的子女,齐齐赶到万州奔丧。

奶奶走了,风还依旧吹来。它拂过老屋的每一块青砖,拂过奶奶坐过的躺椅,拂过桌上那碗已经凉透的米饭,温柔得像奶奶布满老茧的手掌,温柔得像奶奶望向巷口的目光。那一刻,我知道,风是奶奶的另一种模样。她化作了夏天的风,继续守在这条老巷子里,等待每一个归来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