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里乾坤大,壶中岁月长

——评吴振尧《酒醉人悟道》的叙事艺术与生命哲学

2026年07月05日惠州日报人文惠州·西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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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翠萍

在中国文学的传统作品中,“酒”向来是物理层面的饮品,是精神层面的媒介。吴振尧先生的散文《酒醉人悟道》,以“酒”为经,以“人生际遇”为纬,编织出了一幅跨越半个世纪的生命图景。作者通过独特的叙事视角与深沉的情感笔触,完成了从“生理之醉”到“精神之悟”的升华。

通读全文,既有军旅生涯的铁血豪情,又有红尘俗世的通达智慧,是一篇兼具纪实性与哲理性的佳作。文章在叙事结构上采用了“草蛇灰线,伏脉千里”的写作手法,将“酒”作为贯穿全文的意象,巧妙地串联起童年、军旅、转业、商海等不同的人生阶段。

作者首先追溯童年,通过“母亲是‘酒宝’式的农妇”这一铺垫,为后续的“酒缘”埋下伏笔。文中描写作者十岁那年与兄长酿酒的细节尤为精彩:“用旧衣服盖木桶口,桶四周用干禾秆围紧保温……移出屋外用稻谷壳,稻草围好两个大埕,点火烧至沸点。”这一段描写极具画面感,还原了客家黄酒古法酿造的工艺流程,在字里行间流露出人们对生活的热爱与智慧。

随后,叙事空间转向军营。此时的酒,是荣誉的象征(庆功酒),也是纪律的试金石。从童年的“生存之酿”到军旅的“激情之饮”,再到改革开放后商场上的“博弈之杯”,作者通过酒具的变化,折射出时代的变迁与个人身份的流转。这种以小见大的叙事策略,使得文章超越了个人回忆录的范畴,具有了社会学意义上的厚度。

叙事结构是文章的骨架,真挚的情感则是其血肉。文中关于“战友”与“酒友”关系的探讨,是全篇动人的情感内核。作者笔下的酒,成为连接人与人之间“肝胆相照”的信物。

文章中有一个极具戏剧张力且感人至深的情节:作者遇到严厉的女书记,却意外发现她是失联多年的老班长的女儿。“我是你的读者之一,《情路》写得很好!”当得知身份真相后,作者回忆起当年老班长的艰辛以及自己给予的经济支持,赋予了故事一种温情。

令人震撼的一幕出现在结尾处的回忆:“那天,我将老班长送我的两瓶郎酒拿出,面朝四川,扭开瓶盖将烈酒倒在大地上。”这一动作描写,没有过多的形容词修饰,却由内而外迸发出悲怆与崇高。酒洒大地,魂归故里,这里的“醉”,是对逝者的深切缅怀,是“此时无声胜有声”的哀悼。

吴振尧的语言风格在本文中呈现出鲜明的“复调”特征。一方面,他保留了军旅文学的粗犷与豪迈;另一方面,他又展现出文人散文的细腻与哲思。

在描写醉酒状态时,作者不避讳“狼狈”的一面,语言诙谐幽默,带有强烈的自嘲色彩。这种“审丑”式的坦诚,反而增强了散文的真实感与可读性。而在描写酒具之道时,作者引用杜甫诗“莫笑田家老瓦盆……倾银注瓦惊人眼”,结合现代品酒的视觉、嗅觉、味觉体验进行剖析,语言精准而雅致,显示出作者深厚的文化底蕴。

文中不乏金句式的警句,如“酒的热烈与水的温柔,酒的兴奋与人生的温暖安逸竟可以如此水乳交融”,运用通感手法,将抽象的感受具象化;又如“喝酒不问度数,酒后不问去处,人生苦短,帮我倒满”,虽似顺口溜,却道出了历经沧桑后的洒脱与旷达。

文章题为《酒醉人悟道》,其落脚点终在“道”字。作者在经历了年少时的偷酿、军旅时的豪饮、商场上的拼杀之后,最终回归到对酒之本质的思考。

这个“道”,首先是“度”的哲学。作者提出“酒量的‘度’是最难把握的”,并以照顾醉酒的战友为例,指出在酒精麻痹神经之时,唯有对他人的责任感(“安顿好自己的兄弟”)能保持清醒。这是酒德,更是做人的底线。

其次,这个“道”是“真”的回归。作者认为“酒最具拆除面具之功”,在虚伪的面具被酒精“溶解”之后,显露出的“真人”,才是最可爱的。这种对真实人性的渴望与赞美,构成了文章的思想底色。

吴振尧的《酒醉人悟道》是一篇借酒浇块垒、以文载道义的佳作。作者并未沉溺于杯中物的感官刺激,而是透过晶莹的酒液,透视了人生的起伏、时代的变迁以及人性的冷暖。

文章将“小我”的醉态置于“大我”的情义之中,归结于“道路宽阔,前程似锦”的昂扬基调。这是一篇关于酒的颂歌,更是一份关于如何在纷繁世事中保持赤子之心、在微醺中洞察生命真谛的深情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