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惠州东坡祠的木棉花竞相绽放。 惠州东江图片社供图
细雨将天地洇成半透明的生宣时,最宜读东坡。
檐角坠落的每一颗水珠,都似他词中跌宕的平仄;雾霭中若隐若现的鹅黄柳色,恰如“东风有信无人见,露微意、柳际花边”的注脚。这位在宦海沉浮中始终与春天保持通信的诗人,总能在冻土裂痕里最早听见惊蛰,于贬谪苦酒中酿出清欢,更擅用诗行编织出跨越千年的春日图谱。
早春的料峭里,苏轼总能捕捉到万物苏醒的微响。“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惠崇春江晚景》),他看见竹篱外三两枝桃花怯生生地探出头,仿佛被江水的暖意惊动,又像是被游鸭拨动的涟漪唤醒。他像农人观察墒情般记录物候:“野桃含笑竹篱短,溪柳自摇沙水清”(《新城道中二首》),含笑野桃与自摇溪柳的拟人笔法,让《淮南子》里的物候学说有了诗意的体温。
元丰三年黄州定惠院的海棠,在苏轼眼中是“也知造物有深意,故遣佳人在空谷”(《寓居定惠院之东杂花满山有海棠一株土人不知贵也》),他托物言志,将草木荣枯比作人生际遇的隐喻。即便是“春江欲入户,雨势来不已”(《寒食雨二首》)的苦雨,在他笔下也化作“空庖煮寒菜,破灶烧湿苇”的生活美学。
若将苏轼的春日诗卷缓缓展开,必能听见茶汤沸腾的轻响。元丰七年调离黄州时,他在《浣溪沙·细雨斜风作晓寒》中写下“雪沫乳花浮午盏,蓼茸蒿笋试春盘”,让宋代士大夫的茶道美学与民间饮馔传统完美交融。绍圣二年寓居惠州,他为岭南的荔枝写下“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惠州一绝》)的诗句,将一腔愁绪化作味蕾的狂欢。
元符三年贬居儋州,他在《减字木兰花·己卯儋耳春词》里捕捉“春牛春杖,无限春风来海上”的农耕意象,把春耕仪式升华为“不似天涯,卷起杨花似雪花”的审美体验。这种将生活苦楚转化为诗意享受的能力,正如他的《超然台记》所言:“凡物皆有可观,苟有可观,皆有可乐。”
在苏轼的春日图景中,物理时空常被赋予哲学维度。元丰五年蕲水清泉寺的兰溪,让他从“山下兰芽短浸溪”中听见“门前流水尚能西”(《浣溪沙·游蕲水清泉寺》)的生命强音。元祐七年扬州太守任上,他凝视“枝上柳绵吹又少”(《蝶恋花·春景》)的飞絮,却在“天涯何处无芳草”的顿悟中完成对无常的超越。这种对生命本质的洞察,在《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中达到巅峰:“竹杖芒鞋轻胜马”的从容,“一蓑烟雨任平生”的豁达,最终凝结为“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的豁达之境。正如《赤壁赋》所言:“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
苏轼的春天从不囿于个人悲喜,总在历史长河中寻找回响。元丰二年任徐州知州时,他在《永遇乐·彭城夜宿燕子楼》中写“曲港跳鱼,圆荷泻露”,让唐代关盼盼的燕子楼故事与宋代月色产生跨时空对话。元祐四年守杭期间,“欲把西湖比西子”(《饮湖上初晴后雨二首》)的妙喻,将吴越春秋的传奇注入湖山胜景。即便是暮年贬谪,他仍在《六月二十日夜渡海》中写下“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让个人的春天与华夏文明的精神血脉相连。这种时空交融的写作范式,恰如《潮州韩文公庙碑》所述:“文起八代之衰,而道济天下之溺。”
从汴京到儋州,苏轼用三十多个春天的迁徙,将贬谪之路走成审美的通途。今日站在超然台旧址,看游人用手机拍摄“半壕春水一城花”的盛景,忽然懂得:苏轼笔下的春天之所以不朽,正因其始终保持着对生命最本真的好奇——就像元丰三年他在黄州东坡垦荒时,弯腰拾起的不仅是沾露的荠菜,更是永远鲜活的赤子之心。当岭南的荔枝花再度成海,我们依然能听见那个穿越千年的声音在说:“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