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余额”渐少,孩子们收起课外书,准备开学事宜。客厅里仍留着阅读的痕迹:茶几上的《没头脑和不高兴》压着半块饼干,沙发缝里露出《长袜子皮皮》的彩色书脊,窗台的《活着》被阳光晒出浅痕。征得孩子们同意后,我把这些书放到书房,分门别类放回书架。
手指抚过书页,依然能触到孩子们的温度。有被泪水洇湿的皱痕,有汗渍晕开的字迹,还有夹在书里的花朵。这些书陪孩子们熬过了蝉鸣聒噪的炎夏,亦在字里行间给他们安了扇窗。可当我将这些书摆上书架,突然生出莫名的怅惘。它们或许会像许多书一样,在柜格里静静立着,从陪伴者变成沉默的摆设,被束之高阁。
孩子们如此,我又何尝不是?读初中那会儿,琼瑶小说正风靡校园。班上谁要有一本,绝对受到追捧。为了拥有属于自己的一本小说,我躲在河沟里摸鱼捉虾,把卖鱼虾的硬币装入罐头瓶。终于攒够5块钱时,缠着在县城读高中的表哥带我去买书。
暑假的一天,我们坐中巴车到了县城。这是我头回进城,如刘姥姥进大观园,看啥都新奇。刚出车站不远,就遇到一个不大的书摊,书籍整齐地摆放在地上,摊子前还蹲着几个人,饶有兴趣地翻阅挑拣。我像发现宝藏似的冲过去,看看这本摸摸那本。后来,在一堆杂志的泛黄封面间,发现竟躺着一本《心有千千结》。
“小伙子,要就买了吧。”摊主见我捧着书不肯放,笑着催促。开价2元,表哥砍了半天价,最终以1.6元成交。那本书成了我整个夏天的牵挂,书面被磨得发白,内页卷成了波浪。后来,它静静躺在我的纸箱里,像沉默的老友,直到琼瑶去世,我才将其翻出。纸张已泛黄,有些地方甚至粘在一起,我用镊子轻轻分开,在模糊的字迹里,重温那个夏天的心跳。
岁月流逝。现在,我遇见心仪的书仍会立刻下单,书架逐渐被塞得满满当当。可这些年读罢归架的书,竟没有一本再次捧读。偶尔为查资料翻动,指尖划过书脊时竟带着几分生疏。有时候,我常常对着满架书籍发呆,心里满是自责。
于谦说“书卷多情似故人,晨昏忧乐每相亲”,我这分明是冷落了故友。
窗外的阳光透进书房,书架顿显光彩照人。微风吹来,那些立在柜格里的书,如同在轻轻翻动书页,等着重新去唤醒。我转身坐于书桌前,赴一场迟来的重逢。原来,好书从不会被尘灰掩埋,它们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刻,与历经成长的我们,再次相遇。
(马晓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