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贻民。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我常说,一座城市的老城区,藏着它最真实的灵魂。可惜这些年,太多地方的灵魂被推土机碾碎了。幸运的是,在惠州,我们还有另一种选择——不搞大拆大建,用“针灸式”的微更新,让老城重新呼吸。
我来惠州快30年了。江西赣南出生,欧阳修故里长大,1995年南下,兜兜转转,最后在惠州扎下了根。这里是我的第二故乡,每条老街窄巷,我都走得烂熟。别人眼里老城的“伤疤”,在我看来,是等待被唤醒的“附近与日常”。
去年,惠州全面启动了“古城更新计划”。我想用我在这片土地上做过的一个小实验,说说我理解的“有机更新”。
44平方米的“地狱级”考题
故事要从桥东老城区的学背街说起。那里房屋密得喘不过气,有的巷子窄到只能一人通过。就在这夹缝里,有栋44平方米的祖宅,屋顶塌了,草长得比人高。
黎家三兄妹找到我,提了一个看似简单却极难实现的要求:“要有坡屋顶,能站在露台上对着青瓦白墙拉小提琴。”
此前十几个设计师都摇头走了。场地条件确实苛刻——东西两面挨着邻居,只有几十厘米间距,采光、通风、隐私,每项都是死结。
我接了下来。一做就是近五年。
没搞大拆大建。我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保留那面40厘米厚的坍塌老墙。老墙是时间的载体,是家族记忆的“硬盘”。我要让新建的混凝土像“新笋”一样,从老墙的“笋壳”里长出来,新旧缠绕,共生共长。
采光不够?我在廊道两侧墙上“掏洞”,大大小小20多个,让光线和视线穿透。怕“握手楼”没隐私?我把窗户扭转方向,做成扇形外挂。通风不好?我在一楼墙角藏了个进风口,三楼屋顶埋了排气口,利用“烟囱效应”做了套被动式通风系统——结果这座房子,回南天都不发霉。
房子落成后,发生了让我至今难忘的一幕:黎家93岁的老母亲,患有阿尔茨海默病,已经很久认不得人了。那天她坐在堂间,盯着那面保留的老墙,突然开口说:“去宅子门前为祖先敬炷香。”
那一刻,我感觉时间被折叠了。一束光从三楼照下来,穿过老墙和新筑,落在楼梯上。过往祖辈的日常与此刻的生活,在同一空间里对话。
这大概就是建筑的最高境界——不只是遮风挡雨的房子,更是安放灵魂的原乡。
一场改变人生的“减法实验”
其实在“学背之家”之前,我对建筑的理解还有过一次关键转折。
2011年,一位工厂主委托我改造她的家。她当时身心俱疲,生意跌入低谷,每天被那种堆满装饰、金碧辉煌的“土豪式”装修刺激着神经,甚至想卖掉自己白手起家的工厂。
我帮她重新设计了“家”。入住半年后,她突然打电话告诉我:“我不卖工厂了,还要扩建。这个新环境让我想通了,给了我新的信心。”
从那以后,我每做一个案子都会问自己:设计是为了炫技吗?是为了某种风格标签吗?不是。空间的好坏,真的会影响人的情绪、行为,甚至改变一个人的精神状态。好的空间,是一种精神抚慰,催人向善。
所以我一直做“减法”。回归自然,回归平常,思考空间本质的栖居哲学。
这30年,中国城市化狂奔,很多地方选择了“破旧立新”。老街区被推平,换成千城一面的玻璃幕墙。我偏走那条“逆行”的路——在桥东扎下来,开了个叫“共和营造”的建筑工作室。我不太喜欢“设计师”这个称呼,我更愿意叫自己“营造者”——尊重地域文化,回归建筑本源。
我的工作室在桥东野岛文化社区旁边,院子不锁门,邻居可以借道穿行,孩子可以进来玩耍。北影、央美毕业的本土青年常来聚会,有人在这儿重逢了失联多年的发小,有人碰撞出了创业的火花。
我想找回“附近”。现代商品房把人变成孤岛,但老城里,拐弯抹角的巷子、宽窄不一的街道,充满了人情味。这种自然生长的肌理,比任何规划图纸都更有生命力。
所以当这座城市提出实施“古城更新计划”时,我感到一种久违的兴奋。但我也有自己的担忧——古城更新最忌讳“穿衣戴帽”,把窗户统一换成铝合金,墙刷成一个颜色,那不是更新,是毁容。
我主张“有机更新”:政府主导完善公共设施、提供补贴降低居民自改门槛;建筑师像绣花一样,一针一线缝补肌理。
不要只追求“修旧如旧”的形式感。一栋房子住过几代人,门墩磨圆了,墙上有儿时的涂鸦,这些痕迹才是值得保留的“日常感”。我们要让老城“复魅”——恢复它迷人的烟火气,而不是变成没有生活的标本。
如今,桥东的752艺术区、野岛文化区这些由老厂房、老民居改造的文艺空间已经长出来了,本土青年开始回流,有人甚至办起了记录老城变迁的独立杂志。这就是微更新的力量——像播下一颗种子,给它土壤、阳光和水,它自己会发芽、生长,最后连成一片森林。
惠州日报记者谢菁菁 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