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念的距离——一千零二十三公里

□万龙

2026年06月21日惠州日报人文惠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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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姐在电话里说,老妈这些天总念叨我,翻来覆去地问:“平儿怎么这么久没回来?”

大姐解释:“人家不要上班吗?一千多公里路呢,哪能说回就回。清明节不是回来了吗?”

老妈“哦”了一声,便没了言语。可第二天、第三天……同样的问题,她又问了一遍。

我知道,妈是真的想我了。

母亲患风湿性心脏病十多年,大前年底又脑梗中风,左边偏瘫,生活从此无法自理。父亲患帕金森病的年头更长,近三四年添了阿尔茨海默病,在家跌跌撞撞,也成了需要时刻看护的人。

母亲生活无法自理,我们兄弟几个商量,试着居家轮流照顾了一年。结果是心力交瘁,两个老人没照顾好,家人每天慌慌张张、手忙脚乱。

后来明白了,专业的事,终究要交给专业的人。

去年5月4日,我们终于说服自己,迈过那个“心坎”,忍痛把两位老人送进了初中同学永生与人合办的一家医养机构。从那天起,我便开始了漫长的“双城记”。相隔一千零二十三公里的两地,成了我生命中拉扯最紧的两端。

每隔一个月,或两个月,至多不超过三个月,通常是周五下午下班,草草扒几口晚饭,便匆匆赶往火车站。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摇过一整夜,把我从工作的城市运到父母床前。两个白天,也就是两个上午加两个下午,我守在病榻边。然后又是周日下午的火车,返程,赶在周一上午上班前,重新坐回办公室的椅子上。

铁路里程一千零二十三公里,这是我能够丈量出的,最近的思念距离。

那间病房,我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它的每一个角落。

约莫二十平方米,不大,却装下了我整个世界的牵挂。两个姐姐的家,恰好都在距此一点五公里的地方。她们每天上下午雷打不动地来打扫卫生,细心送来水果,或各种汤汤水水的吃食。护工冬秀手脚麻利,心地也好,把二老的起居照料得妥妥贴贴。

老人在这里得到了很好的照料。我们的决定是对的,是对老人最有利的。两个姐姐总对我说:“这是最好的选择。”

只是凡事有得必有失。父母看不到在外地的儿子,儿子难得一见父母,大概是这种选择里最大的遗憾。

每次回去,我坐在那间病房里,其实无事可做。想帮忙打扫,姐姐们早已收拾得干干净净;想陪老人说说话,开头三五句还是正常的——问问我的工作,问问孩子,问问路上的情况。三五句之后,话题就像断了线的风筝,飘向谁也追不回的远方。昨天的事说成今天,认识的人张冠李戴,说着说着,就停在了某个遥远的年代,眼睛里闪出一丝孩童般的迷茫。

病房里很安静。

有时候安静得让人心慌。我就那么坐着——看父亲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看母亲浑浊的眼睛望向窗外某一处虚无;看姐姐们忙忙碌碌地拆换被褥、更换衣衫、打扫卫生;看护工们进进出出,问诊喂药,洗澡擦身,喂饭喂水。而我,始终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像一件多余的摆设。

我真的只能干坐着。

可我心里知道,这不是多余。

父母老了,他们只需要你“在”。就像小时候我们发着高烧,父母守在床边,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把手搭在我们额头上,我们就能安心睡去。

如今,轮到我来做那个“守夜人”。

静静地呆坐,呆呆地看着。看父亲嘴角流下的涎水,看母亲因长期卧床而消瘦的脚踝。看阳光从窗户这边移到那边,在地板上画出一块缓慢游移的光斑。看窗外那片被附近居民开垦的菜地,从翻土到栽种,到收获各种各样的蔬菜。

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安安静静地陪坐着就好。

去年十二月廿四日,农历小年。父亲走完了他人生的最后一程。那间二十平方米的病房,从此只剩下母亲一个人。

再回去的时候,病房显得更空了。父亲的床还在,留在那里,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我坐在母亲床边,握着她枯枝般的手,忽然意识到,这种陪伴,从这一刻起,已经进入了倒计时。每一次奔赴,都可能是倒数第几次。

我前所未有地体会到了那句“见一面是一面,见一面少一面”的悲怆。

“弥足珍贵”这四个字,是要用血和泪才能称出分量的。

绿皮火车依旧哐当哐当。

我依旧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在周五下班后狂奔,依旧在周日下午告别,依旧在周一上午准时出现在办公室。

我的内心告诉我,那间二十平方米的病房,是我此生最牵挂的归处。父亲的余温还在空气里,母亲的呼吸近在耳畔。我坐在那里,哪怕只是发呆,哪怕只是看着窗外那块被开垦的菜地,我也是——“在家”。

“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

一千零二十三公里的铁轨,丈量着我与衰老、与死亡、与亲情的距离。每一次车轮撞击铁轨的声响,都是我在向生命深处叩门。

城北医院。二十平方米的病房。每隔两三个月。两个上午,两个下午。这是我作为一个儿子,最后的,也是最珍贵的——“阵地”。

老妈,儿子也如你一样,时刻想念着你。不管你念不念叨,我都会一如既往地回去陪你。哪怕你已无法与我言语交流,没关系——你默默地看着我,我默默地看着你——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