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惠州各地荔枝进入集中成熟采收期,红彤彤的鲜果缀满青绿枝叶间。 惠州日报记者周楠 摄
粤谣有云:“鸦蝉叫,荔枝熟。”夏至时节,岭南佳果荔枝大量上市。
日长之至,万物争荣。“五月荔枝丹”“南广荔枝熟时百鸟肥”……古人笔下的荔枝成熟季,呈现出一个热情似火、丹荔飘香的盛况。岭南虽气候燠热,却一派百花齐放、天朗气清之象。
荔枝在惠州乃至岭南水果版图中,都是王者般的存在。人们的日常,因荔枝而变得有滋有味,由此衍生的习俗,也是饶有趣味。
宋绍圣二年暮春,苏轼游白水山汤泉,归途路过水北荔浦,见“荔子累累如芡实”,兴奋不已,他还遇见一位八旬老人,“平生不渡江,水北有幽居。手插荔枝子,合抱三百株”。老人热情地向苏轼推介荔枝,可惜当时荔枝未熟,老人只好向苏轼邀约,等荔枝成熟时,“君来坐树下,食饱携其余。”苏轼在《和陶归园田居六首》中记下这段美好的邂逅,并对老人说:“愿同荔枝社,长作鸡黍局。”苏轼笔下的“荔枝社”,即“荔枝社日”,是一种以荔枝为名的聚会——大家吃荔枝的时候,比赛谁吃得多,多者大饱口福,小者则罚喝荔枝酒,增加品荔情趣。苏轼有没有再与水北老人共赴荔枝社日,文献记载阙如,不得而知。
苏轼老家四川距离岭南上千公里,也出产荔枝,官方组织士大夫去摘荔枝吃荔枝之习俗由来已久,比如,东晋常璩《华阳国志·巴志》记载当年“江州县”内“有荔枝园,至熟,二千石常设厨膳,命士大夫共会树下食之。”
在惠州,苏轼受到了同样的待遇。宋绍圣三年四月,苏轼应惠州太守詹范之邀,到太守东堂饮酒品荔,在陈尧佐手植的“将军树”下诗酒唱酬。这场聚会,他都写入名作《食荔枝》二首。其中,《食荔枝》其一诗序写道:“将军树今岁大熟,赏啖之余,下逮吏卒。其高不可致者,纵猿取之。”诗中再次提及“分甘遍铃下,也到黑衣郎。”可以看出,这次聚会,侍卫、门卒或仆役等人甚至上树摘荔枝的猿猴,都有份品尝新鲜荔枝。《食荔枝》其二中的“日啖荔枝三百颗”,后世认为化用了粤方言“一啖荔枝三把火”,并给出理由:“一日吃三百颗荔枝,谁那么好肠胃?”实际上,这是诗人以泼墨的手法在讲述“荔枝社日”众人吃下荔枝的数量,而且是泛指,以表达就树恣食、大快朵颐的满足感。这不,吃着荔枝的诗人接着歌咏:“不辞长作岭南人”。岭南荔枝,借此名满天下。
及至清初,钮琇撰写《觚剩·广东月令》记述,广州以荔枝、龙眼为果岁。荔枝大熟曰“果日”,这也是岭南物候与岁时风俗的集中体现。
“果日”到来,丰收喜庆,主人家邀请亲朋好友共品尤物。屈大均《广东新语》描述此盛况:“当熟时,东家夸三月之青,西家矜四月之红,各以其先熟及美种为尚。主人饷客,听客自摘,或一客而分一株,或一株而分十客,各以其量大小,受荔枝之补益。莫不枕席丹肤,沐浴琼液,既饱复含,未饥先擘,或辟谷者经旬,或却荤者连日。”
屈大均描述的场景,也就是广东民间广为流行的“荔枝社日”,它已经固定为岭南文人或地方社群在荔枝成熟季自发组织的品荔雅集。人们轮流主事、设宴品荔、赋诗酬唱,对此,屈大均在《广东新语》写道:“有开荔社之家,则人人竞赴,以食多者为胜,胜者称荔枝头状,少者有罚,罚饮荔枝酒数大白。”
“荔枝社日”,或与夏至吃荔枝、狗肉的民俗交融,充满趣味性。
“夏至日,擎荔荐祖考,碟犬以辟阴气。”清乾隆《广东通志》说广东人夏至品荔枝、吃狗肉,因为夏天的瘴病之气太重,劳作又辛苦,以热吃辟除其气,大补身体,如中医所说“冬病夏治”,调和阴阳。乾隆《归善县志》也有记载,“夏至日,食犬肉、饮荔枝酒助阳气”。时至今天,夏至吃狗肉、食荔枝的风俗仍在惠州流行。此即岭南遗风,体现了岭南先人独特的饮食智慧,在炎夏通过进食“热气”之物来应对最艰辛的劳动。
近年数次荔枝成熟之际,我受亲友之邀,到惠阳镇隆、增城正果等地采摘荔枝,品荔聚餐,畅叙情谊,感受着“荔枝社日”的袅袅余韵。
还有一个沧海遗珠般的习俗,那就是“赌荔”,在清道光年间广东鹤山举人吴应逵编著的《岭南荔枝谱》可以找到印证。该书记载,“粤俗儿童有赌蔗、赌柑、赌荔之戏”“荔以粉与墨各涂之,入瓦瓮中,共摸之,以得白者为胜。”这场面,让人忍俊不禁,童心可爱,连荔枝也可以像戏曲演员一样“粉墨登场”。这里的“粉”是化妆用的白色脂粉,“墨”则是黑色颜料。吴应逵引唐代《采桑子》称:“和凝词云‘椒户闲时,竞学樗蒲赌荔枝’,可此戏古已有之,但其法不传耳。”
这种击鼓传花式的“赌荔”游戏,在惠州则是“摸荔果鬼”。“荔果”是广东多地方言对荔枝的称呼,惠州儿童摸的“荔果”不是“粉”的,而是“墨”的。
惠州画家黄澄钦老先生在其著作《鹅城旧事——惠州风俗图说》追忆往事:“惠州以前每逢荔果成熟季节,一些家庭或几个亲朋好友会聚在一起,玩摸‘荔果鬼’活动。首先,他们在市场买回(或在树上摘下)一些荔果,除去枝叶,选若干个荔果点上黑点,名为‘荔果鬼’,然后和其他荔果一起放进布袋。活动开始时,大家围着荔果坐在一起,轮流伸手往布袋摸取荔果来食,每次只准摸食一个。若是某人摸取点上黑点的‘荔果鬼’,要把‘荔果鬼’放回布袋,就不能食,在旁边看别人吃,等待下一轮再摸。“这像极了人们玩扑克牌,摸到大王即‘鬼牌’就要自认倒霉,暂时出局,下轮再玩。”黄老先生最后感慨:“惠州这种摸‘荔果鬼’游戏,既可增加人们夏令生活的情趣,又可让人们食到新鲜时果,其乐融融。”
我生也晚,未能参与或目睹摸“荔果鬼”游戏。估计“赌荔”之法也早已失传。今人若能重新挖掘和传承这些沧海遗珠般的习俗,为炎夏增添几分岭南余韵,也算不辜负丹荔的一番热情。